没有遗憾

“非常感谢你的支持和教学。你是这么优秀的老师,比我期望的还要好得多。我相信无论你将来做什么都会很成功的。”

收到韩非这张感谢卡和他送的印有一只猫的钱包礼物,很感动。今天他刚考完试,也是他在澳大利亚的最后三天了。再过几天,他将走马上任,到澳洲驻北京的大使馆担任政治一秘。

教过无数学生,虽然自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,可当他们离开的时候,总一份淡淡的离愁。一对一的教学,毕竟天天相对了几个月,各自的脾气和习惯都深深地了解了。大多时候,学完之时,师生已成了朋友。从99年开始在澳洲外交部做老师,中间离开了几年。三年前,因为缺广东话老师,所以又被请回来,负责培训要被派驻中国大使馆当外交官的官员普通话和广东话。这些外交官大多本身已经懂几种外语,而且知识丰富,聪明好学,谦虚有礼。向他们传授汉语和中国文化的同时,也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各种知识和优秀的品德。

其实这个工作压力挺大的,因为要在短短八个月内让他们能听说读简单的中文新闻,想想自己学了多少年英语了,偶尔还会犯错误,而他们只有几个月上课的时间就能说会写,谈何容易!可说真的他们一个比一个聪明勤奋,到最后个个都学得很棒!

去年六月开始给韩非上课的时候,当时我还有另一个学生。因为他的前任要提早离开,他要比别的学生少学两个月左右,所以我和他的压力都更大了。满脸胡子,身高7尺的他给我的印象是温文尔雅,学识渊博。学汉语前,他的工作是负责给前总理,现任外长陆克文写报告的,是一支好笔杆。给他上了几天课,发现他好像学习有困难,不太聪明可特认真。我深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天资,五官的灵敏度也各不相同。我一般会先测试一下他们,有人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,有人听过的东西印象深刻。对每个学生我都会因材施教帮助他们提高。教韩非后,我发现原来的那些办法全无效果,我很着急。认真的他比我更急了,对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,不敢开口说话,这更可怕。我只好劝他,太追求完美的性格会让自己失去了信心,试试放松一点。

他不爱说,我只好另给他额外加了一点儿听力练习。每天中间休息时,我就帮他把课文和别的小段新闻录下来,让他回家听,然后第二天回来讲他听到什么了。因为他特别勤奋,回家以后,必定去湖边一边散步,一边听录音。不久发现这样的效果出奇地好。很快他就赶上来了,听力越来越好,我们都很高兴。

开始学习不久,我们在练习日期的时候,韩非说他打算下个月跟他相识八年的女友结婚。我问了一些你什么时候生日,你女朋友,家人什么时候生日,结婚,放假之类的问题。我备课时把这些资料都用上了,因为他能记得住这些重要的日期,那说中文的时候也会说得比较流利。第二天,我让他练习用中文说这些日子时,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大,很奇怪我怎么把他只说过一次的那么些数字都记得那么清楚。我说,这用中国文化的说法叫“专心致志”。此后他对中国文化更佩服得五体投地。除了学汉语,他也让我给他讲一些中国传统文化和历史故事,他听得津津有味。之后他回家还找各种英文版的中国历史书看,他对中国的了解也一日千里,还常常跟我讨论一些问题。因为他知道我写东西,他还特别要求我讲我写过的和要写的故事,他简直就成了我的第一个听众。我发现他的世界文史知识非常丰富,为我的写作提供了很多资料。他特别钦慕和欣赏中国的语言独到之处,特别是成语,认为那是中国语言的精髓。如果我教他一个成语,他会马上想一个相对应的英语成语,帮助自己记牢。可是每次都说:“看,我们的语言就不如中文那么精练。”激发了他的学习兴趣后,在互动的学习中,他的听力水平也迅速提高。才学了几个月,他就能完全听懂了我手舞足蹈地用中文讲的各种故事。而且还入迷了。我们每次早上一上课的热身活动就是我先讲一个故事,然后他复述或讨论故事。

有一次,他跟我说起他正在看的《西游记》,我就跟他讲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和中国历史上几个最有影响力的和尚。说着说着,不知为何,我突然说错了,竟说七下西洋的郑和也是和尚。他马上纠正我:“不对,郑和是太监,不是和尚!”我马上满脸通红,让我羞愧之余,不得不更对他刮目相看。才短短几个月,他不但学会了中国语言,还闻一知十,把中国历史记得头头是道!

以前每周五给学生小测验的时候,我给他们录音,周末他们可以复习。韩非虽会说一点儿法语和印尼语,可看出来他没有太高的语言天赋,发音也好像很困难,所以我开始不久就每天在中间休息时,给他额外录音。可我自己半小时喝咖啡的时间就没了。录了一段时间,发现他的听力进步了,就想恢复每周五一次。结果他不干了,很礼貌地要求我继续每天用休息的时间给他录音。说实在的,我心里真有点儿不高兴,觉得他太不知足了。可想想,算了,我们都坐在一条船上,教不严师之惰。再说,不休息又会怎么样?录就录吧,他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勤奋的澳洲人。看到他一天天进步,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成长一样,自己也觉得特别心满意足。

一天中间休息完进教室后,他突然红着眼对我说:“Mimi老师,太感谢你了,我刚刚跟学俄语的学生聊天,才知道他的老师从来没给他录过一次音!你每天都用休息的时间帮我录音,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!”

看他一脸的真诚,我反而愣住不知该说什么了。他低下头像小学生似地检讨:“我知道我不聪明,可外交部谁都知道,我是最努力的。几年前,我被派去印尼使馆工作的时候,我们的澳洲使馆被炸弹炸了。那时我正在使馆里面,虽然没被炸死,可我的左耳75%失聪了。因为培训时间短,上头认为我一定学不会,我偏要给自己挑战,保证要在离开以前跟别人一样考试。幸亏你每天帮我录了音,才能让我可以每天在家里,在车里,在任何地方都听到你的录音。连我的女朋友都生气了,她说我不听她的,只听你的!”

说到这儿,我和他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
我豁然开朗,特别开心,庆幸因为自己多做了一点点,让别人感受到了阳光,而自己没有因此后悔和遗憾。其实,很多时候,给别人阳光时,自己也觉得温暖。

30/01/20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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